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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魂雪魄与文化担当——序《舞动冰魂·朱晓东的冰版画艺术》 袁耕


发布日期:2016/3/23 点击次数:712

黑龙江地处祖国北疆,因冬季漫长而拥有富足的冰雪资源,生长在特定生态环境中的人们亦得以创造出独特的文化情境和情感表达方式,于是漫天皆白的雪和晶莹剔透的冰在黑龙江艺术家手中转化为独具地域与时代特色的艺术珍品,飘然舞动着创新的风采和创意的光华。曾几何时,“冰天雪地”被用于描述冰封雪裹、寒冷寂寥乃至天寒地冻、万物凋零的肃杀景象,给人的心理暗示近乎排斥而非亲近,但岁岁度过百余日冰雪期的黑龙江人,却将这种特殊气候演绎成美轮美奂、泱泱大观的冰雪文化,使大自然的慷慨馈赠蕴籍了北疆地域的文化魂魄。这魂魄里有拥抱严寒的坚毅与果敢,有开基立业的智慧和能量,有海纳百川的包容和气度,有乐天知命的豪迈与达观。中国古人认为“魂”系人的思维才智,“魄”指人的感觉形体,而从冰天雪地中一路走来的朱晓东,则用由他首创并不断演进的冰版画作品,将这种兼具思维与形体的“冰魂雪魄”形象地展现在我们眼前。
“冰版画”,是一个不为广众熟知的艺术学科新词汇或曰语言符号聚合体,在当代版画创作领域,却是全新的表达样式或曰版种。现代创作版画的主流版种,一般分为以木版画为代表的“凸版”、以铜版画为代表的“凹”版、以石版画为代表的“平版”和以丝网版画为代表的“孔”版。冰版画,则自朱晓东始。这种以“冰”为“版”进行创作并刻印完成的画作,造型方式与凸版相类,并且更像木刻版画中的“绝版”(又称“独版”)。木刻绝版画,因为每件作品独有的一张版经过多次刻印,到最后只留下有限载墨区间、无法再印出完整作品而“绝”,而冰版,则因其版自然融化而“绝”,故二者同为原创凸版绝版画。在冰版上进行刻绘、施色、拓印的过程,为艺术家提供了激发想象力和偶发灵感的更大机遇与空间,其所产生的“印痕”也更具偶然性与原发性,这既有利于冲破固有模式对创造性思维的禁锢,也因同一件作品的稀缺性、不可再生性而弥显珍贵。
由于冰版画与众不同的属性和特点,其刻绘与拓印、图式构成和表现技法运用,均与其他版种大相径庭。因此,朱晓东冰版画的创新当属系统性创新,其工具材料的特殊性和作品呈现的效果,其为观者带来的审美愉悦与为版画界、美术界提供的文化启迪,都足以与任何版种、画种比肩,且为目下在国内外所仅见。由于绝版画仅用独版层层刻印,每一版次拓印若干幅数后又要继续刻印,没有“备份”的可能,其中任何一个版次出现问题,整件作品就面临失败的风险,因此艺术家们在创作绝版画时,不仅要画完整的草图及分色稿,为套色准确,每一版动刀时都精细算度,不能有丝毫懈怠些许疏忽。而晓东在面对冰版的时候,仅靠约略的图稿勾勒,却依托丰厚的生活积淀和艺术积累、至诚的冰雪情结与情感投入、成熟的构思和形象结构配置,以“放刀直取”之势,在冰版上挥洒刻画,欲塑造丰满的形象、传达心中的意趣、呈现预期的效果,每一刀下去都要非常确切;要把握冰版的变化程度、调节颜色的浓淡干湿、掌控宣纸的伸缩变形,每个步骤均须微妙感觉、每个环节都需全力以赴;加之在低温环境中作画数小时,面对寒冷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不确定因素,还须坚定信念与顽强毅力的支撑,凡此种种,当非我等力所能及。初期他的作品大都以黑白或同色系颜色渐变印成,我的建议是不妨多用些套色,且套色版可以用一块以上的冰刻制,这样表现力会更趋强劲,并可能形成不是独版的绝版系列。虽然冰版会随着时间延长和色彩铺陈而逐渐融化、宣纸也会在洇湿状态下产生盈缩,从而对多版次套印的对位产生影响。但若以色彩作为主要造型手段而非“填色”或“陪衬”,那么套色对位的精度便可以不必十分在意。中国传统水印木刻作品中,有些颜色即使作为黑色或深色造型线条内的填色,也常常有意“跨界”并呈现别样的韵致,使看似偶然的颜色“出格”转变为另一种视觉造境方式,这无疑有助于冰版画色彩风格与审美特征的建构。
晓东冰版画作品的题材大都取自北方风景、城乡风物、地域风情,以气息醇厚的老街道、老建筑等景观为多,也有部分人物和静物,虽然不追求宏大叙事的场面和气派,但其作品以景及人,以史鉴今,借景抒情、托物言志却颇见功力。人们见惯的景物在晓东的冰版画作品中往往凸现多样的表情与独运的匠心,他用冰版画表现的雪景就更显诗情画意,有力夺神似之美。我们通过他的《中央大街》、《松花江上》、《老道外》、《太阳岛》、《充满俄罗斯风情的教堂》、《冰雪情》、《雪国冰梦》、《时间与空间》、《雪原中的小屋》、《秋风吹过秋水长天》、《晨雾》、《飞雪》、《遥远的地方》、《乡情》、《湿地》、《森林的呼唤》、《教堂晚钟》、《大冰雪》、《风动》、《记忆中的那一年》等作品,不难发现均衡与对称、对比和统一、疏密与虚实、聚散和渐变等成功的形式美感语言范例;色调的构成与色彩的变化,互补色、冷暖对比等元素的运用,使画面形成对比统一的色彩关系,恰到好处的留白使作品流露生动的气韵,也为观者留下可以延展的想象空间。这一切,都使晓东的冰版画作品富于张力与魅力,具有穿越时空的大家气象。其对生活与自然的热爱溢于言表,透于纸背。从叙事角度看,作品表现出晓东对于具象景物的差异化认知;从抒情或言志的层面看,则体现了他包容的心态与炽热的情感。人们或问,一位在冰雕界成就斐然并已确立专业领域地位的艺术家,何以涉足且十余载执著于充满未知的新版种?我想,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否可以将他的冰版画艺术探究,看作是其在有限表达空间与繁重生存负荷制约中的自我救赎和自尊重塑。毕加索曾说“我的每一幅画中都装有我的血”,而人们在晓东冰版画作品中看到了对艺术与生命的至诚挚爱,更有对家乡和家乡父老的一腔热血,也许这就是他不懈进取、永不枯竭的动力之源罢。
熟悉晓东的朋友们尽知他性情敦厚,胸襟磊落,稳重内敛而不事张扬。一般所谓厚重少文,意指平实质朴而逊于文采,我看晓东却是因文以厚或积文成厚。晓东从艺四十寒暑,广泛涉猎美术、设计、建筑、摄影等艺术门类,冰雕设计作品曾屡获殊荣,油画作品不下二三百件,2000年至今每年冬季在冰天雪地中进行冰版画创作,可谓广采博取,持之以恒,遂成章法。晓东的冰版画刀法粗犷峻拔,豪放虬劲,冰纹肌理中有一种源自天然的苍茫与雄浑,他的冰版画借鉴了黑白木刻构图简约、形象生动、线条明快、反差鲜明的特点,又更加关注印痕的语言本体意义,借助冰版自身肌理可以兼得木版、石版、铜版画不同印痕的优势,创造了风格独树、表现力丰富且为其他版种不能替代的冰版画技法和语言体系,因而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
中国是版画的故乡,但历史悠久的木刻书籍插图属复制版画,不具备完整的艺术创作属性;中国木版年画始现于唐,普及于宋,鼎盛于清,已具备套色木刻的典型特征;这一技术传播到欧洲后,则发展为侧重表达艺术家主观感受的创作版画。1930年代鲁迅先生提出版画“回娘家”,把欧洲和前苏联版画引入中国,并亲自主办“木刻讲习会”,倡导新兴木刻运动,揭开了中国现代创作版画的序幕,从此版画逐渐成为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样式,为中国革命和建设事业发挥了巨大作用。黑龙江是名副其实的华夏冰雪大省,也是当之无愧的中国版画强省——地域特征鲜明,审美特征独具。以北大荒版画为主流的黑龙江地域版画创作闻名遐迩,已成为我省著名艺术品牌和实施文化兴省战略的宝贵资源。或许,这就是朱晓东先生矢志探究,勇于发明冰版画这一全新样式的文化前提与生长基因。而以冰为版,除原创性、转印性等一般性征外,更需要有不同于其他版种的语言范式。朱晓东的冰版画作品,选题植根于生活沃土与故乡情怀,语言奔放洒脱不拘一格,尤重情感的抒发与意象的表达,应该是绝版画创作的延伸与拓展,也证明了龙江大地的冰雪资源禀赋与冰雪文化生态,可以为丰富当代版画创作表现形式提供新的路径与更多可能。
黑龙江冰雪山水画派已走向全国,晓东也已将冰版画作品展览推向美国芝加哥和我国台湾地区,再次证明了冰雪与艺术的结合,可以拥有广阔的开发价值和再创作空间。若能不断提高文化自觉与文化自信,努力完善这一承载着冰魂雪魄的艺术门类,聚合同道荟萃的创作集群并累积经典作品的厚度,培育有感染力、辐射力的公共文化服务与传播平台,晓东和他首创的冰版画,就一定能够担当起整合龙江冰雪资源,丰富冰雪文化内涵,提升冰雪文化品位,促进冰雪文化发展,用不断创新持续推动我省艺术创作繁荣的文化大任。冰魂雪魄与文化担当——正是我们对晓东及其冰版画艺术的赞许和企盼。
是以为序。
癸巳季夏·冰城一隅